中國醫療 AI 戰事:十年 To B 血淚史,如今轉向貼近患者
- Association Secretary

- 4天前
- 讀畢需時 8 分鐘
2月16日,「螞蟻阿福」(Ant Afu)以一種幾乎不那麼「科技」的方式登上中國春晚舞台:不是未來感十足的人形機器人,也不是通用型 AI 的炫技展示,而是一個很生活化的場景——老年人體檢與慢病管理。
這樣的呈現並非偶然。它只是更大策略中的一個畫面:在最大規模上佔據用戶心智。
從12月到現在:全力推進的 To C 進攻
自去年12月至今,阿福展示了「頂級操盤手」全力推進一個產業時會做到什麼程度。僅12月一個月,螞蟻集團據稱就在行銷推廣上投入了「數億元人民幣」。這帶來一場高度協同的攻勢,覆蓋:
「嚴肅」渠道:KOL 推薦、專業內容種草
下沉市場與大眾推廣:以下載 App 現金激勵等方式拉新
全國性曝光:包含春晚在內的直接或間接觸達
這種線上線下的飽和推廣,直接撐開了用戶增長漏斗的最上層。據報導,截至23日,阿福 App 的總用戶數突破 1億,春節新增用戶中 52% 來自三線及以下城市。
某種程度上,「全面走向 To C(直面消費者)」正是這一輪 AI 與醫療碰撞的標誌性故事。
螞蟻阿福與百川智能在權衡後,都選擇直接面向用戶。而阿福這種高舉高打的姿態,也讓不少醫院管理者想起:支付戰場上,支付寶曾如何在看似穩固的銀行格局中撕開缺口,建立全民級的使用習慣。

第一個十年:醫療 AI 試圖改變醫生(To B)
過去約十年,中國多數醫療 AI 走的是 To B 路線,典型打法包括:
找渠道進醫院
與大型設備綁定
與地方政府合作做普篩
與檢查檢驗、影像中心、民營醫院等商業機構做導流分成
這些生意的共同特徵是:開拓成本高、非標、難複製,更像「一次性交易」,很難形成可持續護城河。
從健康科普、掛號、線上問診到影像 AI,每一輪技術熱潮落地時都能看到醫療的身影;但在醫療與互聯網長達十多年的拉扯後,一個結論逐漸清晰:
以醫院為中心的醫療系統像銅牆鐵壁,即便不差錢,也對動輒談「顛覆」的信息技術興趣有限。
醫療同時具有兩面性:
它是民生議題,天然容易給人「做難而正確的事」的價值感
它又是極難的生意場,做對不等於有回報,撞不開的牆會消磨信念
很多人雄心勃勃入場,最後心灰意冷離開。
而如今,問題開始轉向另一個方向。

新的十年:醫療 AI 試圖改變患者路徑(To C)
上一個十年的核心目標,是改變醫生的診療習慣;這一次,AI 想改變的是:人們如何決定去哪裡、看誰、第一步做什麼。
這個「理想故事」是否終於能落地,取決於接下來幾個關鍵變量。
01|創造(甚至「製造」)需求
大模型驅動的新一輪醫療 AI 在快速推進三年後,開始進入官方政策視野,兩個信號尤其關鍵。
國家衛健委(2025年10月)
發布促進並規範「AI+醫療衛生」的文件,提出 8個方向、24項重點應用,並設定目標,例如:
到2027年:建立高質量行業數據集與可信數據空間
到2030年:基層診療智能輔助應用基本全覆蓋
國家醫保局(2026年1月)
發布「個人醫保雲」建設試點通知,目標是建立「全人群、全週期、全場景」的智慧醫保管理模式,預計 2027年3月底前完成驗收評估。
這兩份文件為 To B 和 To C 的落地提供了更強的「正當性」:
對醫院:16000多家二級以上醫院將擁有信息化、智能化建設的新 KPI
對個人端:1–2年內,13億參保人可能逐步沉澱起基礎數據資產(檢驗檢測、診療、健康消費等),這種級別的基建不是單一企業靠影響力能做成的
如果隱私保護、脫敏使用與授權機制能被建立(屬於技術與治理問題,但並非無解),那就可能出現一個更可想像的未來:
AI + B端臨床數據 + C端行為數據,將有機會撬動商業保險、可穿戴設備、個人健康管理等更多可轉化的場景。
即便多家大廠嗅到政策風向,卻似乎只有螞蟻願意「不計代價」深度投入。
有知情人士形容螞蟻動作很快:文件仍在醞釀期,螞蟻就開始大舉挖人。螞蟻與百川智能被視為本輪唯二豪賭 To C 的對手,人才需求高度重疊,甚至出現百川一整排員工都接到獵頭電話的情況。
2025年11月,螞蟻集團 CEO 韓歆毅宣布:原「數字醫療健康事業部」升級為「健康事業群」,使醫療健康成為與生活服務、金融服務並重的三大支柱之一。
值得注意的是:健康管理不一定需要最強的底座大模型。阿福的優勢在於整合能力——把螞蟻既有的線上醫療能力用大模型「串」起來:
用戶提健康問題 → 得到答案
用戶得到就醫建議 → 哪些醫院、科室、醫生
後續鏈路(掛號、支付、保險、院內渠道)→ 可能產生商業模式
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模型是否足夠強,而在於:為健康付費是不是當下中國人真實存在的需求;若不是,是否有機會「把需求造出來」。
阿福12月的密集投放,對行業釋放了明確信號。一位影像 AI 資深從業者指出:誰也無法保證醫療 AI 一定能成,但此刻就斷言不成也過於武斷;「阿福背後的操盤手,是少數能在複雜場景把 To C 故事講清楚的人」。
韓歆毅用消費者語言定義阿福的成功:
當中國一半以上用戶有健康疑問時,第一時間想到問阿福
當使用過阿福的人,有一半以上願意推薦給家人朋友
到了1月,部分醫院開始擔心:這是否會演變成一種「患者包圍醫院」的策略——AI 可能影響患者選醫院與就診流向。
行業共識是:AI 不會取代醫生;但 AI 會對院牆內其他要素造成什麼影響,仍很難下定論。
02|沒人付費:To B 醫療 AI 的殘酷現實
很多人已經淡忘:騰訊曾被視為醫療 AI 的「國家隊」。
2017年 AlphaGo 掀起熱潮後,中國提出四大 AI 平台:
百度:自動駕駛
阿里:城市大腦
科大訊飛:智能語音
騰訊:醫療影像 AI
騰訊的「覓影」曾是用硬科技改造醫療的一次高調嘗試。當時外界套用「人機大戰」敘事:既然 AI 能打敗世界級棋手,似乎就沒有理由不能戰勝醫生。
資本隨之湧入。2018年,醫療 AI 融資額翻倍至 76億元人民幣,交易 91起。大量影像及專病 AI 公司擴張。截至2025年10月,監管部門已批准 110+ 款基於深度學習的第三類醫療器械獨立軟件產品。
然而,核心商業困境始終存在:
即使準確率超過90%,風險仍由人承擔。廠商擔心基層醫生缺乏判斷能力,直接照抄 AI 結果;一旦出錯,就是巨大的合規、責任與聲譽事件。
醫院的結構性門檻也很高:
臨床產品需要循證與驗證
銷售往往依賴關係與長週期推進
公立醫院招採流程緩慢且制度化
最關鍵的是:
對醫生有用,不等於醫院願意付錢,甚至不等於醫院被允許額外付錢。
一位推廣影像 AI 的地區代理商提到現實政策口徑:鼓勵使用新技術提升效率,但不允許額外付費。
在同質化市場,對手兩三個月就能複製功能;要進院,產品常常得先免費送用。多年價格戰後,影像 AI 難以建立耐久護城河,也難形成可複製的商業模型。
再加上外部環境收緊:
反腐壓力上升
財政投入下降
公立醫院預算更緊
醫院更偏好大型上市公司供應商(更不怕對方倒閉)
因此,很多老兵提醒不要重演「2018幻覺」:概念火熱、投放買量成本高,但很難沉澱為長期價值。
近年來,騰訊也降低了直接做醫療應用的投入,轉向更低調的 To B——賣雲、賣算法,做乙方,不再單獨打造消費級健康 App。
03|三維戰爭:制度、需求、技術、資本同時轉動
這一輪的不同,不僅在於大模型,也在於制度、需求、技術與資本在同一時間共振。
技術邊界更清晰了
過去兩三年,基於 Transformer 的大模型在醫療領域的能力邊界逐步明確:
AI 能聽懂人話
但 AI 會「編造」——而醫療不允許自信的錯誤
因此,行業首先集中火力降低幻覺:透過更好的語料與數據、讓 AI 詢問更多病史信息、加入後驗校驗或規則判斷等方式,不斷降低幻覺率。百川宣稱曾將幻覺率降至 2.6%。
但即便幻覺趨近於0,仍有更深層問題:醫學語言的邏輯並不完全等同於疾病的因果機理。有從業者認為,僅靠「瘋狂餵數據、期待自主湧現」未必能抵達真正的診斷目標。
於是,一種兼容的路徑再次浮現,像是回到傳統 AI 時代但又不完全回退:
大模型用於健康諮詢、科普、分診與就醫導航
小模型用於單病種或具體診斷任務
這不一定最「通用智能」,但更能兼顧醫療對準確性、可靠性與成本的要求:萬卡級算力的醫療大模型很昂貴,而小參數單病模型可能只需要幾張卡。
各方訴求在同一窗口期對齊
2025年前後的醫療 AI 熱潮背後,是一場「三維戰爭」正在醞釀:
決策者希望順應技術,讓人民更健康、少生病,並帶動消費、就業與 GDP
公立醫院系統正經歷患者流失、營收下降、補貼減少的轉型壓力,需要擴大臨床影響力與收入來源
互聯網與 AI 產業有技術、有資本,想把技術匹配需求並實現變現
在多方共振下,出現了一個難得的窗口期:大家都願意擁抱 AI。
各路玩家也從自身舒適區出發:
京東健康、阿里健康以醫生、醫院、藥企為半徑推進 AI 產品
聯影拆分軟件板塊「聯影智能」,嘗試重構醫院信息系統
訊飛醫療從安徽走向更大市場
活下來的影像 AI 企業準備再次衝刺上市
各大三甲醫院也在推出各類 agent
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副院長、智能醫學研究院院長朱同玉與醫療 AI 共同走過十年,他預測未來十年患者的治療模式會根本變革:隨著居家監測設備與 AI 問診普及,高血壓、糖尿病等常見慢病的診療將更多在家中完成。
當醫療 AI 不再試圖用一個大模型解決所有問題,而是回到「工具可用、流程可控、責任可承擔」的路徑上,它才真正進入深水區。
至於三五年後會師時,醫療 AI 會不會在眾目睽睽下重蹈影像 AI 的覆轍,還是能真正改變甚至創造新的就醫習慣,仍有待時間驗證。
如果你希望在大灣區範圍內獲得醫療策略、合作對接或市場進入方面的支持,GBAHA 可提供協助,歡迎電郵聯繫:service@greaterbayhealthcare.com。

